本文转载自ID “snowboat”,作者原文与配图原封不动呈现,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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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犹太人和华人分别抢到了什么资源?详细分析今天的美国,几个核心领域里你随便点开几家头部公司的高管名册,都会撞到同一类姓氏。好莱坞六大片厂的创始家族、华尔街投行合伙人圈、《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编辑层、纽约顶级律所、Sand Hill Road那批头部风投,犹太人是成片成片地占据,攥成一个个可以自我循环、代代相传的板块。
反观华人。华人的精英阶层在科技创业、AI与半导体、顶级科研、医学、金融工程这些领域涌现出一大批世界级的个人。但每个成功几乎都是孤胆英雄式的,靠个人天赋和努力一路打上去,没有哪个领域形成华人主导的板块。个人足够耀眼,”成片占据一个领域、攥成一个板块”几乎是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犹太人和华人在美国的处境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被歧视、都从最底层做起、都遇到过排他的法律和俱乐部、配额、玻璃天花板。可为什么犹太人攒成了“帝国”,华人却只攒出了个别行业的个人英雄?
文章提到的有关“犹太人和华人在美国的处境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被歧视、都从最底层做起、都遇到过排他的法律和俱乐部、配额、玻璃天花板”可见:
Ethnic Chinese (No. 82)Fangzheng Sun·Jun 18Read full story这不是“谁更聪明、谁更团结”那种俗套对比。两个民族抢资源,差的是几个可以拆开的乘数:入场时机 × 法律身份 × 行业类型 × 抱不抱团 × 有没有把个人成功沉淀成群体资产的网。犹太人几乎每个乘数都踩对了。华人则一次次差在某一个乘数上,差的不在某项能力,差的是某个结构性条件被拿掉了。
这篇文章想把这几个乘数一个个拆开,看100年前两个民族各自抢到了什么,为什么。它跟前几天的《细说美国的华人老钱家族》是同一系列(已转载),这一篇把视角从“单个家族”放大到“整个族群的资源板块”。
一、三波犹太移民讨论犹太人在美国抢到的资源之前,要先分清三波移民,因为这三波差异极大,混在一起讲会让“犹太人vs华人”的对照失真。
犹太人到美国的历史远比华人悠久。第一波17世纪中叶就到了北美殖民地,第二波19世纪中叶大批涌入,到19世纪末已经在华尔街建起一个成熟的金融板块、社交上也成形了一套自己的上流圈子。这意味着1880年华人刚因为排华法案被掐死的时候,犹太人在美国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几代人的不动产积累、一个跨地区跨行业的成熟社群。这套老底子给后面的第三波东欧犹太人做了关键的“接应底盘”。
但前两波本身跟华人不可比,下面各小节会讲为什么。真正能跟华人对照的是第三波(东欧犹太人1880-1924),他们跟华人一样是又穷又土的底层新移民。下一章再单挑第三波展开。
1.1 第一波:塞法迪犹太人(1654 年起)第一批到北美的犹太人是1654年到新阿姆斯特丹(今天的纽约)的23个塞法迪人,他们是西班牙、葡萄牙系犹太人的后裔,从荷兰殖民的巴西(Recife)撤出来的。比美国建国(1776)还早120多年。
这一波人数极少,鼎盛期也就几千人级别,主要分布在纽约、纽波特、查尔斯顿、萨凡纳、费城几个港口城市。他们是奠基者,建立了美国最早的几个犹太会堂(Touro Synagogue在罗德岛Newport至今还在用),但人数撑不起“掌握资源”这件事。他们的财富主要来自殖民地时期的港口贸易,到19世纪中叶基本被后来的德裔犹太人在金融上盖过。
1.2 第二波:德裔犹太人(约 1840-1880 年)19世纪中叶大批德裔犹太人涌入美国,逃避德意志各邦对犹太人的限制和1848年革命后的动荡。他们多数从沿街小贩起家,背着包袱卖针线、纽扣、布料给中西部农民和南方种植园。攒下本钱后开杂货铺,杂货铺做大了开百货公司、做信贷、最后做投行。
这套老底子到了美国正好遇到一个空白。当时美国本地的老牌银行家几乎清一色是WASP(J.P. Morgan、Brown Brothers Harriman、Drexel这些来自殖民地早期英国威尔士裔家族的“绅士银行家”),他们做的是政府债、铁路债、大宗工业融资,客户是华盛顿和欧洲皇室。零售业务、商品交易、消费信贷、跨族裔客户、给移民社区融资这些被认为“小气”“粗鄙”的细分行业,WASP银行家不愿意碰。德裔犹太投行刚好接住了这些被嫌弃的领域,结果证明这些niche反而是19世纪末美国经济最具成长性的业务。
到1880年代南北战争后的反犹浪潮里,华尔街自然分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是基督教投行(J.P. Morgan、First National Bank、Brown Brothers Harriman),一条是犹太投行(高盛、雷曼、库恩-勒布、所罗门、Seligman)。两条线各自有自己的客户、合伙人池、社交俱乐部、内部通婚网,并存了大半个世纪。到1900年前后,Jacob Schiff主持的库恩-勒布跟J.P. Morgan公认是Wall Street双雄。
具体看这一波创办起来的犹太投行:
高盛(Goldman Sachs,1869,Marcus Goldman创办,最早做的就是commercial paper这种WASP看不上的零售业务)
雷曼(Lehman Brothers,三个Lehman兄弟从阿拉巴马棉花贸易做起,南北战争后转金融)
库恩-勒布(Kuhn, Loeb & Co.,Jacob Schiff时代是高峰,曾帮日本1904-1905日俄战争融资)
所罗门兄弟(Salomon Brothers)
Stephen Birmingham 1967年那本《Our Crowd》专门写这批纽约德裔犹太银行世家:Schiff、Warburg、Loeb、Lehman、Goldman、Sachs、Guggenheim、Straus(梅西百货的Straus家族)。这群人在19世纪末已经是地位极高的金融世家,有自己的俱乐部(Harmonie Club,因为被WASP俱乐部排斥才另起一套)、自己的社交圈、内部严格通婚。
两条平行线1980年代起边界逐步打破。WASP老牌通过一系列合并变成商业银行集团(J.P. Morgan 1995年跟Chase合并成JPMorgan Chase,至今是全美最大商业银行)。犹太投行这一侧分化:高盛1999上市做成全球顶级投行,雷曼2008倒在金融危机里。但整个犹太金融网络到今天仍在,高盛2026年还是全球前三的投行。
这一波犹太移民抢到的核心资源是金融,也就是“钱的杠杆”。
1.3 第三波犹太移民:东欧犹太人(约 1880-1924 年)第三波犹太移民来美国是被逼出来的。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俄国境内立刻爆发针对犹太人的大规模暴乱(pogroms),从乌克兰一路烧到波兰。沙俄政府不但没保护,反而1882年颁布《五月法令》进一步限制犹太人的居住地、教育、职业。后续1903年的基希讷乌(Kishinev)大屠杀和1905年俄国革命后的几轮暴乱又掀起新一波逃亡潮。从1881到1924年美国通过移民配额法案这43年里,约230万东欧犹太人逃到美国,主要来自俄国、波兰、立陶宛、罗马尼亚、奥匈帝国的小镇和隔都(shtetl)。
到了美国之后地位也很低。他们又穷又土,说意第绪语(Yiddish)不是英文,教育程度低(很多是农奴或小贩出身),宗教上多是正统派而非改革派,跟前两波已经美国化的德裔犹太人在文化上隔阂极深,连同族那批早到的人都嫌他们丢脸。他们挤进纽约下东区(Lower East Side)的廉租公寓(tenement),人口密度一度是全世界最高。WASP主流社会更不用说,把他们跟意大利人、爱尔兰人、波兰人一起归类为“南欧加东欧的次等白人”,挡在体面行业的门外。
跟同期华人比,处境出奇相似。1849年起到加州的广东四邑农民同样又穷又土、不说英文、宗教上跟主流隔阂、住在拥挤的唐人街、被法律和社会双重排斥(1882年排华法案、各州外国人土地法、不能归化入籍)。两边都是底层新移民,两边的第一代都没有像样的资本和教育起步,两边都被主流当“非我族类”。
跟华人对得上起跑线的,正是这第三波犹太移民。第一波犹太人人数太少(塞法迪几千人级别),第二波犹太移民自带白人加几代商业老本(德裔银行家族),都跟华人不可比。下一章看在几乎一样的起跑线上,第三波东欧犹太移民到底抢到了什么资源,华人又抢到了什么资源。
二、第三波犹太人抢到的资源第三波犹太人大都出身地位低下,但是按照今天的话来说,他们充分利用新技术找到增量市场。这些市场往往被老牌主流瞧不起、被看作门槛低,但最后被新技术放大,演变成一片强劲的板块。1880-1924年的40多年里,第三波东欧犹太人在好几个这样的行业里逐个押对了宝。
2.1 电影:抢到“叙事权”20世纪初电影刚出来的时候,是被体面人不屑碰的下等娱乐。最早的“镍币影院”(nickelodeon,进场5美分)1905年起在底层移民聚居区爆炸式增长,放10-20分钟的短片给穷工人和移民看。WASP老钱、主流商人圈完全看不上这门生意,认为它低俗、不光彩、跟剧场歌剧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早期电影院被嫌弃的细分行业,先被东欧犹太人从下游的影院环节占据。Carl Laemmle 1906年在芝加哥开第一家nickelodeon(White Front Theater),Adolph Zukor 1905年投资了Hales’ Tours这种模拟旅行车厢的镍币影院,William Fox、Marcus Loew、Louis B. Mayer也是从开影院起步。这群犹太人最初看到的是一门下层市场没人争的好生意,“电影艺术”是后来的事:影院投入小(一个小店面加一台放映机就开张)、客流密集、现金流好、不需要英文好或社交关系。
但开影院的人很快撞到一堵墙:内容供应被“发明大王”爱迪生卡住。1908年Edison Manufacturing联合Vitagraph、Biograph等9家美国制片公司和3家法国公司(Pathé、Méliès、Gaumont)组建Motion Picture Patents Company(MPPC,外号“电影专利联盟”或“the Trust”),把摄影机和放映机的核心专利打包成一个垄断池。MPPC的玩法是制片必须用许可设备,影院必须租许可放映机,内容必须从许可发行渠道买,电影长度被限制在10-20分钟,禁止打明星名字(怕演员要高价)。任何不听话的影院老板或独立制片商都会吃MPPC的专利侵权官司,严重时被砸设备、停供影片。
爱迪生的电影Studio。爱迪生曾一度想垄断美国的电影产业。注:本文较长,如果在电子邮件中被截断,可以点击“查看完整邮件”,即可在电子邮件应用程序中查看完整内容,或直接进入本Substack网站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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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影院老板们撞到这堵墙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往上做发行和制作,自己绕开MPPC的供应链。Carl Laemmle 1909年成立Independent Moving Pictures(IMP,后来变成Universal),自己拍片自己发行。Adolph Zukor 1912年组建Famous Players Film Company(后来变成Paramount),引进欧洲长片绕开MPPC的20分钟限制。William Fox 1913年自己开制片公司,同时打MPPC的反托拉斯官司。
Carl Laemmle第二件是物理上跑到MPPC鞭长莫及的地方。加州,特别是洛杉矶郊外一片橘子园和田野叫好莱坞的地方,就是这个意义上被选中的。距离纽约MPPC法律追诉远是首要原因,附带优势是气候好(一年到头能户外拍)、地形多样(沙漠、山地、海岸都有)、地价便宜,且离墨西哥边境近,早年MPPC派人来查的时候,独立制片商可以扛着摄影机直接跑去墨西哥躲一阵。1910年前后好莱坞还几乎没人,到1915年已经聚集几十家独立制片公司,几乎全是犹太人主导的。
1915年是分水岭。这一年美国地区法院在United States v. Motion Picture Patents Co. 判决MPPC违反Sherman反托拉斯法,构成非法的限制贸易,1918年MPPC正式解散。Edison想垄断美国电影业的算盘彻底落空。靠开影院起家、用加州躲过追诉、再用反托拉斯官司打掉巨头的这批犹太移民,反过来接管了整个行业。
Adolph Zukor接下来10年里好莱坞六大片厂成型,五家是这批犹太移民创办的:
Carl Laemmle(生于德国巴伐利亚的犹太家庭,1884移民美国)创办Universal(1912)
Adolph Zukor(生于匈牙利的犹太家庭,1889移民)创办Paramount(1916年合并成形)
Louis B. Mayer(生于乌克兰的犹太家庭,2岁随家人逃到加拿大,后到美国)跟Samuel Goldwyn、Marcus Loew一起组建MGM(1924)
Warner四兄弟(父亲是从波兰来的犹太裁缝)创办Warner Bros.(1923)
William Fox(生于匈牙利的犹太家庭,幼年移民)创办Fox Film Corporation(1915,后并成20th Century Fox)
Harry Cohn(纽约出生的德裔波兰犹太家庭)创办Columbia Pictures(1924)
华纳兄弟Neal Gabler 1988年的经典著作《An Empire of Their Own: How the Jews Invented Hollywood》专门写了这群人。他指出一个核心机制:这些移民片厂老板不演自己的故事。他们没拍多少犹太题材的电影,反而系统性地避开(很多人改了名字,比如Samuel Gelbfisz改成Samuel Goldwyn)。他们做的是制造一个比真实美国还要完美的、理想化的“白人新教美国”卖回给美国人,用Andy Hardy系列、John Wayne西部片、感恩节家庭剧那些标志性叙事,把美国梦定义出来。
有关美国“City Upon a Hill” “新教美国”的国家主流叙事,详见我的文章 America’s Puritan Origins (No. 33):
America's Puritan Origins (No. 33)Fangzheng Sun·April 17, 2025Read full story真正的权力不在银幕演了谁,而在谁拥有这台造梦机器。一个移民群体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反过来定义了主流是什么。这是电影业能成为“制高点”的根本原因。从1920年代到1960年代,这五六家片厂主导了美国甚至全球的视觉文化整整40年。
2.2 音乐:抢到“舞台权”电影业那条剧本,在百老汇上演了一遍几乎完全一样的。剧场和戏剧从清教徒时代起就被新教视为道德败坏,1824年Yale校长Timothy Dwight还在公开警告:“沉迷看戏意味着失去那个最宝贵的财富,不朽的灵魂。” 这种态度一直延续到19世纪末,WASP上流圈把剧院、综艺(vaudeville)、流行音乐这一片整个让在那里,进来接的还是东欧犹太人。
接得住的为什么是犹太人?三件事凑齐了。一是犹太人没新教那套反戏剧禁忌,东欧shtetl本来就有节日Purim戏、婚礼歌手(badchen)、宗教剧这套演艺传统,到下东区直接长出Yiddish剧院产业。二是时间窗口踩对了,犹太人1900-1930年代抢下这片赛道的时候美国其实远没世俗化(宗教参与率高峰反而是1950年代,“In God We Trust” 1956年才加到货币上,真正的世俗化要到1960s之后 新自由主义盛行),WASP主流体面阶层还在道德上躲着娱乐业,给犹太人留了几十年无人争抢的窗口。等娱乐业大到主流无法忽视的时候,赛道早被攥住了,反过来一点点稀释了Protestant反娱乐的禁忌。
商业基础设施这一层最关键的是Shubert三兄弟(Sam、Lee、Jacob J.),来自波兰俄占区一个Yiddish犹太家庭。1900年Sam到纽约租下Herald Square Theatre开始做剧院生意,1905年Sam火车事故死后Lee和J.J. 接手继续扩张。到1924年,Shubert Organization控制了全美75% 的剧院、制作了25% 的所有戏剧。整个百老汇的剧院物业、票务系统、巡演路线,是一家犹太家族公司在管。
Shubert三兄弟Shubert兄弟崛起还有个跟电影业打掉Edison MPPC平行的故事。1896年成立的Theatrical Syndicate是当时美国剧院业的垄断联盟,Shubert 1900-1910年代用“自己建剧院 + 收购独立剧院 + 起反垄断诉讼”三板斧把它打掉了。讽刺的是Syndicate里Klaw、Erlanger、Frohman也都是犹太人,相当于一场犹太人之间的剧院霸主争夺。
创作端的人才管道也独立于WASP体系。下东区第二大道(Second Avenue)从1900到1930年代是世界Yiddish剧院的中心,外号“Yiddish Rialto”,几十家剧院密集排列。这里养出一整代会演会唱会写的犹太演员、作曲家、剧作家,是个WASP主流社会根本没看到、藏在移民聚居区里的演艺人才库。
百老汇黄金时代和Tin Pan Alley(曼哈顿28街的流行音乐出版聚集区)的几乎所有头部创作者,都是从这个池子里直接溢出来的:
Irving Berlin(原名Israel Baline,《White Christmas》《God Bless America》的作者)
George Gershwin(原名Jacob Gershowitz)跟其兄词作家Ira Gershwin。兄弟俩童年家就在Yiddish剧院街区中心,George早年试图给Yiddish剧院写歌还被拒,理由是“太美式”,后来直接把美国流行音乐写成了一代经典。
再往后是Jerome Kern、Rodgers and Hammerstein、Lerner and Loewe、Stephen Sondheim、Leonard Bernstein 一长串名字。
Jacob Gershowitz,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美式的George Gershwin1930到1960年代的百老汇黄金时代,剧院主、制作人、作曲家、词作家、剧作家全是犹太人。WASP因为新教反戏剧的道德传统让出整个产业,犹太人没有这个包袱,反过来把百老汇做成了20世纪美国大众文化的核心。
2.3 媒体:抢到“话筒权”广播业1920年代刚兴起时,对本土WASP是三重劝退:技术性太强(无线电专利、电气工程不是绅士银行家做的事),商业模式不清楚(最初电台是为了卖收音机硬件附带做内容,没人知道怎么从空中赚钱),还沾着跟vaudeville同根的娱乐道德嫌疑。WASP老钱保守不敢冒险,新媒介的窗口又一次留给了犹太人。
接住的是两个出身完全不同的犹太移民。David Sarnoff是俄罗斯犹太移民,1900年9岁到纽约下东区,从街上卖Yiddish报纸糊口起家,进Marconi Wireless当电报员童工,一路做到RCA,1926年一手谈成NBC的成立。William Paley是费城犹太雪茄商之子,1928年用家族雪茄生意赚的钱买下当时还很小的CBS,做成跟NBC并列的广播巨头。
David Sarnoff,美国广播通讯之父广播业的内容侧本来就靠好莱坞和百老汇喂养。NBC/CBS早期节目就是播百老汇剧本改编的剧、Tin Pan Alley的歌、电影宣传等,Sarnoff和Paley直接对接的就是犹太人已经攒下的电影和音乐人脉网。新媒介的硬件由犹太人接手,内容由犹太人供应,整个生态自然衔接。
William S. Paley电视时代延续这套格局。三大网NBC(Sarnoff的RCA旗下)、CBS(Paley的)、ABC(1953年Leonard Goldenson接手做大),三家高管层、新闻总监、节目部主管犹太人长期主导。
报纸的格局更复杂。美国主流报业19世纪末到1950年代主要还是WASP家族生意:Hearst帝国(1935年顶峰28家大报)、McCormick-Patterson家族的《芝加哥论坛报》、Knight、Cox等地方报集团。但有几家关键的全国性大报,是WASP老钱不愿冒险碰的“濒临破产的烫手山芋”,被犹太家族低价接手。
《纽约时报》1896年被Adolph Ochs(德裔犹太移民之子)用借来的钱从破产边缘买下,后传给女婿Sulzberger家族持有至今。《华盛顿邮报》1933年大萧条期破产拍卖时被Eugene Meyer(前美联储主席、德裔犹太家族)以82.5万美元买下,传给女儿Katharine Graham做成跟NYT并列的全国大报,到2013年才卖给Bezos。Newhouse家族(Advance Publications)1922年起逐步买地方报,今天控股Condé Nast旗下《New Yorker》《Vogue》《Vanity Fair》一堆杂志。
这几家犹太家族用的是耐心资本路线:长期亏损、编辑独立、质量优先、几十年不急着回报。WASP老钱更愿意做赚钱快、政治影响力强的地方报家族生意,不愿意接手亏几十年的全国大报。结果NYT和Wash Post后来成了美国自由派establishment的两座灯塔,对全国舆论的塑造力远超任何一家地方报。
电影 + 百老汇 + Tin Pan Alley + 广播电视 + 几家灯塔大报,加起来构成20世纪美国“叙事机器”的全部核心。
2.4 法律和金融:抢到WASP不要的“新边角”主流的白鞋律所(Cravath、Sullivan & Cromwell这种WASP老牌律所)1960年代之前不招犹太合伙人。1920-1950年代哈佛、耶鲁、NYU法学院的犹太毕业生学业再亮眼也进不去主流律所,这群人被推到“自己开”的境地。
被推开之后,他们没有去硬抢WASP的存量业务(铁路债承销、传统公司法、信托),那些客户关系几十年下来已经长在WASP律所合伙人的乡村俱乐部、教堂、私校校友圈里,挤不进去。他们选的是WASP老牌律所看不上的几个新边角:诉讼(litigation当时被视为粗鄙,绅士律师不亲自上法庭打架)、破产重组(涉及衰败企业,没面子)、娱乐合同(直接跟好莱坞犹太片厂配对)、地产开发(移民和小业主的零售业务)。
1965年成立的Wachtell, Lipton, Rosen & Katz是个标志性案例。四个犹太创始人(Herbert Wachtell、Martin Lipton、Leonard Rosen、George Katz)都是NYU法学院的高材生加Law Review编辑,主流白鞋律所就是不收他们。Lipton、Rosen、Katz三个人最初在做破产业务的Seligson, Morris & Neuberger律所起家,1965年自己开所,专做WASP不愿做的复杂交易。Martin Lipton 1980年代发明的“毒丸”反收购防御(poison pill)成了M&A行业标准。今天Wachtell是全美人均利润最高的律所。
1980年代企业并购爆发是关键拐点。WASP老牌律所那时还守着传统公司业务,没注意到hostile takeover(敌意收购)、LBO(杠杆收购)、垃圾债融资这些新工具。犹太律所一边做M&A一边把规则定下来(Skadden Arps从破产起家,1970-1980年代抓住敌意收购浪潮做大,今天全美前五大),等WASP老牌律所反应过来要做M&A的时候,对手已经是行业标准制定者。
金融上是同一个剧本。1980年代华尔街新增长领域里冲在前面的是Bear Stearns、Drexel Burnham Lambert这批比第二波德裔老投行(高盛、雷曼)更年轻的犹太投行,主攻WASP老牌不愿做的几块:消费信贷、零售证券、固定收益、垃圾债。Michael Milken在Drexel把高收益债(垃圾债)做成华尔街最赚钱的业务,背后是一整批犹太银行家、律师、分析师的网,把一整代企业融资规则改写。等这些新边角10-20年后变成主流业务的核心,犹太人已经是行业标准制定者,WASP老牌反过来要追赶。
2.5 成衣业:第一代的饭碗 + 第二代的跳板电影、媒体、法律金融这些制高点只有少数精英能玩。230万东欧犹太人涌到美国,绝大多数人吃饭靠的是另一个行业:成衣业(garment industry)。这一行养了几十万犹太家庭,又把第一代血汗工厂工人的下一代推进了中产,所以是这一波犹太移民真正的就业母体加上升跳板。
19世纪末美国成衣业刚从手工裁缝转向工厂大规模生产,缝纫机、流水线、标准尺码这些新技术正铺开,是个新兴的劳动密集型行业。WASP老钱做的是钢铁、铁路、银行,看不上“做衣服”这种又脏又累又小气的生意。东欧犹太移民带着shtetl的裁缝、缝纫工技能直接接住了这个空白。
进入路径是一条清晰的上升阶梯:从血汗工厂(sweatshop)的工人做起(每周12美元工资,住下东区廉租公寓),攒下钱后自己开小厂(30-50个工人),厂做大了进入品牌批发(卖给百货公司)。到1900年前后纽约成衣业75% 的工人是犹太移民,75% 的小工厂老板也是犹太人,这个比例1920年代达到顶峰。
阶层跳板的关键是把成衣业赚的钱转成下一代的教育资本。第一代在车间或者小厂干一辈子,第二代被推进CCNY(City College of New York,免学费的公立大学)或哥伦比亚读书,毕业后当医生、律师、会计、教授。一个家庭进入第二代时往往就完成了“从血汗工厂到中产”的跳跃。
作者snowboat喜欢把“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简称为“哥伦比亚”而不是其他任何代称,下同。
成衣业还有个第三代继承的连带产出,就是美国时尚品牌。Levi Strauss(德裔犹太移民)1873年做出第一条牛仔裤(Levi’s 501)算是早期,真正的爆发在1960-1980年代的孙辈手里。Ralph Lauren(原名Ralph Lifshitz,白俄罗斯犹太移民之子,Bronx长大)1967年创办Polo Ralph Lauren。Calvin Klein(匈牙利犹太移民之孙,祖父就是dressmaker)1968年创办同名品牌。Donna Karan(俄裔犹太家庭)1984年创办同名品牌。后面还跟着Michael Kors、Marc Jacobs、Isaac Mizrahi、Kenneth Cole、Diane von Furstenberg一长串。这群人1970-1980年代合力把美国时尚从巴黎的附庸做成了独立板块。
成衣业是个三层叠加的结构:第一代靠它谋生(养家糊口),第二代靠它的钱跳出去(医生/律师/教授/会计),第三代里有人回头把它升级(时尚品牌帝国)。
2.6 下一代押注教育犹太人的第一代抢到经济基本盘后,第二代被集体推向教育。1920-1950年代纽约犹太家庭的核心生活逻辑就是:父母在血汗工厂或小生意里干一辈子,把儿子送进CCNY或哥伦比亚,让他成为医生、律师、教授。
哈佛、耶鲁、普林斯顿这些常春藤名校在1920年代已经感到犹太学生比例过高,开始设隐性的犹太人配额(Jewish quota)。比如哈佛1922年提出“地理多样化”实际上是限制纽约犹太学生比例。配额一直执行到1960年代才正式取消。
被配额挡在外面的犹太学生大量涌入CCNY(City College of New York)。CCNY 1847年创办,免学费、对所有人开放、特别招收纽约下东区移民子女。1930年代CCNY学生80% 是犹太人,被称为“穷人的哈佛”或“无产阶级哈佛”。CCNY历史上出了10位诺贝尔奖得主,多数是这一时期的犹太毕业生。
第二代从CCNY和其它路径进入医学、法律、学术、金融的专业职位后,第三代就直接进入哈佛、耶鲁、Stanford这种顶级名校(配额取消后),完全融入美国精英体系。
三代人各自抢的资源对应不同子群体:
第一代东欧犹太移民(1880-1924到美国):主力是成衣业血汗工厂工人、影院老板、Yiddish剧院演艺人、广播业技术员
第二代(1900-1940年间在美国出生):CCNY/哥伦比亚/被配额的常春藤毕业,进医学、法律、会计、学术、专业金融
第三代(1940年后出生):直接进哈佛/耶鲁/Stanford,做时尚品牌、好莱坞高管、华尔街合伙人、顶级律所合伙人、传媒老板
四个例子摆在一起就清楚:电影是新技术(赛璐珞胶片)加新市场(影院观众),广播是新技术(无线电)加新市场(家庭娱乐),M&A是新法律工具加新资本市场,成衣业是新技术(缝纫机、标准尺码、流水线)加新移民消费市场。犹太人没有绅士行业那套包袱,技术活也做、新模式也试、烫手山芋也接,三代人接力做下来,攒成了一片片可以自我循环、代代相传的板块。这就是为什么230万东欧犹太人能在100年内攒出一个美国的“犹太帝国”。
三、美国华人到底抢到了什么资源这一章跟上一章严格对照写,分两个时代:排华法案时期(1882-1943)和1965移民法之后到今天。
3.1 排华时期:抢到了“维生型基本盘”1849年加州淘金热爆发,第一批华人涌入旧金山。到1880年代美国华人人口达到约10万人的峰值,主要集中在加州、夏威夷、太平洋西北部。1882年《排华法案》一出,华人移民被彻底掐死,加上各种地方歧视性法律(这部分下一章详细讲),华人能进入的行业被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
铁路时代是个前传。1865-1869年中央太平洋铁路修建美国西部段,约1.2-1.5万华工是主力,高峰期占工人总数的90%,承担最危险的隧道开凿和爆破工作,工资比白人低30-50%,大约1200人死在工地上。但这不算“抢到的资源”,铁路本身归CP的四大头领Crocker、Stanford、Hopkins、Huntington(全是WASP)。1869年铁路通车华工被遣散,紧接着1882年排华法案,华人没拿到产业资源,只剩下一段被迫快速挤进低端服务业的窗口。
十九世纪的美国铁路华工华人挤进去之后能做的生意基本只有四个行业。
洗衣是第一个。这一行被白人嫌弃的原因是19世纪美国把洗衣视为“女人的活”,加州淘金时期男多女少(1850年代加州男女比一度30:1),没有足够女性接住这门生意,又是体面白人男性嫌弃的活,给华人留了空白。1900年前后旧金山近一半的洗衣店是华人开的,纽约更夸张,20世纪初每四个在美华人男性里就有一个在洗衣店谋生。
十九世纪的中国洗衣店天花板很明显:一台烫斗、一间小屋、一家小店,手工劳动密集,没法连锁也没法做品牌。1933年纽约成立Chinese Hand Laundry Alliance(华人洗衣联合会,CHLA),抗议白人洗衣业推动的歧视性税收和执照限制,这是华人洗衣业唯一一次有组织的集体行动,也说明这个行业有多需要自我保护。
餐馆是第二个。中餐馆从19世纪末爆炸式增长,最关键的产品是“杂碎”(chop suey),1890s-1900s风靡全美,从加州一路开到东海岸。1920年代全美中餐馆约1.6-2万家,遍布每一个中等以上城市。中餐馆是排华时代华人唯一能“碰到主流白人”的行业,白人是顾客。
十九世纪的美国中餐馆但每家店都是夫妻店或者家庭店,长不成连锁。整个20世纪美国没有一家全国级中餐连锁(P.F. Chang’s 1993年才出现,且创始人不是华人)。中餐馆代代传,但代代都是小本生意,不积累资本,不形成集团。
杂货店和小百货里出了排华时代华人能做到的最大商业帝国,是周崧(Joe Shoong)的National Dollar Stores。1901年周崧在加州Vallejo开了一家小杂货店Sang Lee Dry Goods,1928年更名为National Dollar Stores,鼎盛期1959年有54家店覆盖夏威夷加7个西部州,年营业额1200万美元,700名员工。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股权和管理层是华人,但90% 的店员是白人,是排华时代华人能做到的最高反向雇佣安排。
曾经的National Dollar Stores另一支是Mississippi Delta Chinese。19世纪末到1960年代密西西比河三角洲有一批华人移民,最初来摘棉花,后来转行开杂货店专门服务给棉花田的黑人佃农,因为白人小贩不愿意做黑人生意,种植园commissary又陆续关闭。Greenville鼎盛期有50多家华人杂货店(全城人口4万),Clarksdale 25家,Cleveland 30多家,杂货店什么都卖(肉、菜、罐头、肥皂、洗衣盆),跟黑人佃农建立了基于赊账的信任关系。
YouTuber “街头小小小霸王” 美国留学生,视频内容专注于探索 “常人不会去的地方”,经典episodes有“在美国最贫困黑人农村,寻找被遗忘的华人历史”、“美国荒村商业全倒闭,唯一营业的竟是家人气中餐老店” 等,均是上述普通华人在美经营故事。
Mississippi Delta Chinese的中国杂货店两个案例代表华人在排华时期商业上的最高点:周崧达到西部多州几十家店的规模,密西西比Chinese在南方做了几十年的杂货店。但跟同期WASP巨贾家族(Carnegie、Rockefeller、Vanderbilt)不在一个量级。
对华贸易是华裔的另外一条线。19世纪末旧金山的“金山庄”(专营对华贸易的批发商)、唐人街批发链、买办家族(如早期的Tong King-Sing唐景星),做的是中国-美国之间的进出口和华人社区供货。这条线天生封闭,客户是华人社区或者中国本土,做得再大也封顶在唐人街那一片,影响不了美国主流的商业格局。
到1940年华人在美国人口降到不到8万(从1880年的10万),70年里是负增长,这是排华法案的累计效果。同期美国犹太人约500万,占美国人口3.7%(这是犹太人在美国占人口比例的历史最高点),单纽约市就住了200万。华人8万对犹太人500万,60倍的人口基数差是后面所有“群体板块”差距的起点。这一代华人抢到的是“维生型基本盘”,4个白人不要的小行业每一个都能让一户华人家庭活下去,但每一个都没法扩成可传承的板块。
3.2 现代(1965 后):抢到了“个人卓越”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废除国别配额,华人移民才重新打开。这一波的人口结构跟老年代完全不同,主体是高学历专业人士(research-based visa、H-1B、留学转身份),主要进入科技、医学、学术、金融、工程,集中在硅谷、纽约、波士顿、洛杉矶、华盛顿DC等几个高科技和学术中心。到2020年人口普查,美国华裔人口约540万,占总人口1.6%。
3.2.1 科技创业
科技创业是这一波华人最耀眼的板块。一串按创办年份排的名字:
杜纪川(John Tu,重庆出生)+ 孙大卫(David Sun,中国出生)1987年联合创办Kingston Technology,今天全球最大独立内存模块制造商,2024年营收约130亿美元
高民环(Min Kao,台湾出生)1989年跟Gary Burrell联合创办Garmin,全球GPS导航和可穿戴设备龙头之一
黄仁勋(Jensen Huang,台湾出生)1993年创办NVIDIA,2026年市值在3-4万亿美元区间
杨致远(Jerry Yang,台湾出生)1995年联合创办Yahoo,2000年前后市值一度1300亿美元
朱敏(Min Zhu,中国出生)1995年跟Subrah Iyar联合创办WebEx(视频会议先驱),2007年被Cisco以32亿美元收购
谢家华(Tony Hsieh,台湾裔)1999年起执掌Zappos(在线鞋类零售),2009年被Amazon以12亿美元收购,2020年去世
Eric Yuan(袁征,山东出生)2011年创办Zoom,疫情期间市值一度突破1500亿美元
Tony Xu(1989年5岁随父母从南京移民美国)2013年联合创办DoorDash,今天美国外卖龙头
Alexandr Wang(汪滔,洛斯阿拉莫斯出生)2016年19岁创办Scale AI,2025年估值约140亿美元
这群人创办公司的总市值加起来在4-5万亿美元量级,几乎可以跟好几个国家的GDP相比。共同特征是高学历(多数Stanford/MIT/CMU/UC Berkeley出身或一路从这些学校的工程师团队带出来)、技术驱动、个人创办,从1980年代到2020年代跨四十年持续出人。
3.2.2 AI 和半导体的生态位
这是华人当下最强、最接近“群体板块”的领域。从芯片设计到AI算法的整条产业链,华人的密度都极高。
芯片设计这一层,美国头部三大芯片公司的CEO都是华人:
NVIDIA CEO黄仁勋(台湾出生,1993年创办,到今天主导全球AI芯片80%以上份额)
AMD CEO苏姿丰(Lisa Su,台湾出生,2014年起任CEO,把濒死的AMD救回,2026年市值数千亿美元,跟NVIDIA构成AI芯片双寡头)
Intel CEO Lip-Bu Tan(陈立武,马来西亚出生新加坡长大,2025年3月接任Intel CEO,此前是Cadence Design Systems CEO(2009-2021)+ Walden International风投创始人)
往下一层,Marvell Technology 1995年由戴伟立(Weili Dai,北京出生)和她丈夫Sehat Sutardja(印尼华裔)联合创办,是网络芯片和数据中心SSD控制器的主力供应商。Credo Technology这种新一代连接芯片公司的董事会主席也是Lip-Bu Tan。从架构师到设计总监到EDA工具(Cadence、Synopsys),中层华人的密度也很高。
AI算法和模型这一层,学界几个标志性人物:吴恩达(Andrew Ng,Stanford AI实验室前主任,Coursera联合创始人,Google Brain创办人之一)、李飞飞(Fei-Fei Li,Stanford AI实验室主任,ImageNet之母)、姚期智(Andrew Yao,图灵奖2000)。业界,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Meta AI的研究团队里华人工程师比例长期在25-40%。
从芯片设计到AI算法到工程团队,整条产业链的华人密度都在数倍于人口比例的水平上。美国华裔总人口1.6%,但顶尖芯片公司CEO三分之三、AI顶会一作三分之一以上、Stanford/Berkeley/MIT的CS系华人教授占30%+。
但即使这种“成片密度”,华人在AI和半导体里仍然是“专业人才板块”,不是“控股家族板块”。NVIDIA、Intel、AMD都是上市公司,董事会和大股东不是华人主导。华人是CEO和工程师骨干,不是控股家族,也没有形成代际传承的家族集团或者跨公司互相提携的网。每个公司的华人CEO都是个人靠技术和管理能力打到顶,跟其他华人CEO之间没有制度性绑定。
3.2.3 顶级科研
数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计算机这些基础学科,华人在美国学界的渗透深到几代。时间跨度从1940年代来美国奠基的一代到今天的中生代都在内,分领域看:
数学界的奠基从陈省身1949年到UC Berkeley开始(他后来创办了Mathematical Sciences Research Institute)。1982年丘成桐(Shing-Tung Yau)拿菲尔兹奖,是第一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长期任哈佛终身教授,证明了Calabi猜想和正能量定理(2022年起也在清华任教,算中美两边走)。陶哲轩(Terence Tao)2006年拿菲尔兹奖,UCLA,从小被称为“数学神童”,研究横跨调和分析、组合数学、数论。张益唐(Yitang Zhang)2013年在新罕布什尔大学默默做了几十年数论后,突然发布孪生素数有界间隔的突破性论文,把数论界搅动一整年,后转到UC Santa Barbara。田刚(Gang Tian)是丘成桐的学生,复几何方向,在普林斯顿任教多年后回北大、清华。
物理这条线最长。1957年李政道和杨振宁同时拿诺贝尔物理(宇称不守恒),杨振宁还提出杨-Mills规范场论这个现代粒子物理学的基础(杨振宁2003年回清华定居,2015年放弃美国国籍)。同时期吴健雄做了宇称不守恒的关键实验验证,被誉为“东方居里夫人”,长期在哥伦比亚(1997去世)。后面陆续有丁肇中1976年拿诺奖(J/ψ粒子,MIT)、朱棣文1997年拿诺奖(激光冷却原子,斯坦福,奥巴马时期任能源部长)、崔琦1998年拿诺奖(分数量子霍尔效应,普林斯顿)、高锟2009年拿诺奖(光纤通信)。还在美国学界活跃的有MIT的文小刚(拓扑序与凝聚态理论先驱)。张首晟在斯坦福开创拓扑绝缘体方向,曾被视为下一位诺奖热门,2018年早逝。
天体物理这一支也是华人贡献深的领域。林家翘和徐遐生(Frank Shu)共同提出星系密度波理论,解释了为什么旋涡星系能保持稳定的旋臂结构(林家翘MIT,2013去世。徐遐生UC Berkeley任教多年后2002年回台湾任清华大学校长)。徐遐生后来又把恒星形成的理论体系化,成了天体物理学界的经典。林潮(Douglas Lin)在UC Santa Cruz是行星形成理论的先驱,1980年代后期的Lin-Pringle模型是今天行星盘演化的基础。
化学有1986年李远哲拿诺贝尔化学(化学反应动力学,UC Berkeley,1994年回台湾任中央研究院院长),2008年钱永健拿诺贝尔化学(绿色荧光蛋白GFP让科学家能实时观察细胞内分子,UCSD,2016去世)。材料方面,邓青云(Ching W. Tang)在柯达实验室发明了OLED显示技术,是今天手机和电视屏幕的核心,后到Rochester大学任教。
生命科学这一支何大一(David Ho)是分水岭。他1990年代中期开发HIV鸡尾酒疗法(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HAART),把艾滋病从必死病变成可以长期管理的慢性病,1996年被Time杂志评为年度人物,长期主持洛克菲勒大学的Aaron Diamond AIDS研究中心。庄小威(Xiaowei Zhuang)在哈佛发展了STORM超分辨率荧光显微镜,让科学家能突破光学衍射极限看到细胞内的纳米级结构,2019年拿生命科学突破奖。张锋(Feng Zhang)在MIT/Broad Institute是CRISPR-Cas9基因编辑的应用先驱之一,参与创办Editas Medicine(2013)、Beam Therapeutics、Sherlock Biosciences、Arbor Biotechnologies、Aera Therapeutics、Moonwalk Biosciences至少6家生物科技公司,合计市值约46亿美元。
计算机科学有姚期智(Andrew Yao)2000年拿图灵奖(计算复杂性理论的奠基性工作,曾在普林斯顿任教,2004年放弃美国国籍回清华办理论计算机科学研究所)。黄煦涛(Thomas Huang)在UIUC是计算机视觉和多媒体的奠基人之一,培养了大批华人CV研究者,已故。
经济学方面邹至庄(Gregory Chow)长期在普林斯顿经济系,发明了计量经济学里广泛使用的“邹检验”(Chow Test)。金融上罗闻全(Andrew Lo)在MIT金融工程实验室任主任,提出“适应性市场假说”。产业那一头,Renaissance Technologies、Citadel、D.E. Shaw、Two Sigma这些顶级量化基金的核心quant团队里华人是主力,是华人在华尔街密度最高的一块(投行交易部门也有大量华人交易员,但合伙人级别比例不高)。
这一长串里至少有5位(杨振宁、姚期智、田刚、李远哲、徐遐生)已经回中国或台湾任教,丘成桐和邓青云算中美两边走。这反映华人学术圈本来就是跨太平洋流动的。真正“留美抢资源”的核心是UC Berkeley、Stanford、MIT、哈佛、普林斯顿、Caltech、UCLA、Columbia这些顶级研究型大学里的华人教授群体,比例普遍15-30%,CS和EE系到30%+,美国MD学位里亚裔(华裔为主)也长期占15-20%。诺贝尔奖(科学类)加菲尔兹奖加图灵奖加Lasker奖加突破奖,华裔美国科学家得主已经超过15位。
3.3 华人始终没抢到的那一块:叙事制高点华人在美国100多年下来,有几个板块从来没真正进入。顺着主流权力的几条线一一看下去,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空白。
影视娱乐这一片是最显眼的。好莱坞六大片厂(Disney、Warner Bros、Universal、Paramount、Sony、20th Century Studios)和Netflix、Disney+、HBO、Hulu这一片流媒体,加上Marvel/DC那种IP集团,没有任何一家有华人CEO或控股家族。新闻媒体也是同样格局,《纽约时报》在Sulzberger犹太家族手里从1896年持有至今,《华盛顿邮报》Meyer-Graham犹太家族1933年起持有到2013年才卖给Bezos,《华尔街日报》在Murdoch帝国手里,CNN、Fox News、MSNBC、ABC、NBC、CBS各大新闻台的CEO层也都没有华人。中文媒体如《世界日报》《星岛日报》只在华人社区内循环,主流影响力极低。
音乐和现场娱乐同样如此。Universal Music、Sony Music、Warner Music三大唱片没有华人高管层,百老汇没有华人主导的剧院或制作公司,古典音乐里马友友、郎朗是顶级个体艺术家但没有华人主导的乐团或音乐机构。房地产开发上,华人在纽约和旧金山有一些个体地产商,但没有华人版的Tishman Speyer、Related Companies、Silverstein这种全国级开发集团。零售连锁这条线,大华超市(99 Ranch Market)做到西海岸约50家店已经是天花板,Walmart、Target、Costco、Home Depot这些主流零售的CEO和高管层没有华人。
法律和金融的高层也是空白。Cravath、Sullivan & Cromwell、Wachtell Lipton、Davis Polk、Skadden等top 10律所的合伙人级华人比例极低,中底层有大量华人律师但合伙人级很难突破。VC圈的Sequoia、Kleiner Perkins、Greylock、Benchmark、Andreessen Horowitz这些老牌基金的partner极少华人(沈南鹏的Sequoia China主要在中国不算),没有华人版的代际VC集团。投行那一头Goldman Sachs、Morgan Stanley、JPMorgan、Citi、BofA这些顶级投行的partner和MD级华人比例也很低。
政界上联邦级华人官员屈指可数。赵小兰当过劳工部长(2001-2009)和运输部长(2017-2021),骆家辉做过华盛顿州长(1997-2005)加商务部长(2009-2011)加驻华大使(2011-2014),朱棣文做过能源部长(2009-2013),孟昭文和刘云平是联邦众议员。但没有州长级别以上长期连任的华人,骆家辉两任华盛顿州长之后没再竞选。大学行政上田长霖(UC Berkeley校长1990-1997)是第一位也是少数几位顶级大学华人校长,即使华人教授比例已经普遍15-30%,校长级华人依然极少。
把这些线索合起来,最刺眼的还是叙事行业。美国主流文化里关于“华人是谁”的定义权一直在别人手里,100多年里银幕华人形象基本没经历过几次大轮换。最早的1920-1930年代是傅满洲(Fu Manchu)那种“黄祸”反派,往往由白人演员化妆扮演。1930-1940年代有黄柳霜(Anna May Wong)这样能进好莱坞的华人女演员,但她只能演exotic配角,主角永远轮不到她。1960-1970年代李小龙(Bruce Lee)是少数突破的华人主角,但被限定在功夫片这一个niche,1973年早逝。再往后到1980-1990年代,华人在主流好莱坞主要以中餐馆侍者、洗衣工、唐人街帮派、武术高手等刻板形象反复出现。
真正的拐点要到2010年代末才来。1993年王颖导演的《喜福会》(The Joy Luck Club)是第一部纯亚裔卡司的好莱坞大片,但隔了整整25年,2018年朱浩伟(Jon M. Chu)导演的《Crazy Rich Asians》才出现第二部,市场这才证明亚裔IP有商业号召力。2021年Marvel第一部华人主角电影《Shang-Chi》上映,2022年关家永(Daniel Kwan)跟Daniel Scheinert共同执导的《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拿了奥斯卡7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整整100多年关于华人的银幕形象基本是别人定义的,要等到2010年代末才开始有立体的华人主角。
这件事跟个人能力无关。任何一代美国华人都不缺会写剧本、能拍片子、懂经营的人才。李安拿过两次奥斯卡最佳导演(《断背山》2005、《少年派的奇幻漂流》2012),王颖(《喜福会》《推手》)、林诣彬(《速度与激情》系列)、关家永(《Everything Everywhere》)这一长串都是顶级导演。华人不缺人才,缺的是一个能持续30-50年、由华人主导的“造梦机器板块”。
把“没抢到的”板块单独看,会发现一个规律。影视、媒体、音乐、地产开发、零售连锁、律所合伙人、VC、投行合伙人、政界、大学校长,这十个领域有一个共同特征:靠“个人技术能力”突破不了,得靠“群体抱团加代际传承加长期游说加制度性社交资源”才能拿下。WASP在这些板块有几代的乡村俱乐部、教堂、私校校友圈、partner池。犹太人在这些板块靠几代家族加内部通婚加互相提携(Shubert家族的剧院帝国、Sulzberger家族的NYT、Wachtell五个犹太合伙人形成的新精英所,都是这个模式)。华人作为个体能击穿一家公司、一个奖项、一个职位,但击穿不了一个板块。
把第三章收口。华人在美国一百多年下来的资源画像清楚:排华时期抢到了维生型基本盘(洗衣、餐馆、杂货、对华贸易),1965后抢到了个人卓越(科技创业、AI半导体、顶级科研、医学生物金融)。但所有这些抢到的,从来没连成可代际传承、可自我循环的群体板块。人口1.6%但顶尖STEM占20%以上的反差非常醒目,每个华人个体都做到了“远超人口比例的密度”,这种密度却没有沉淀成可自我循环、互相提携的群体资产。而没抢到的几块(叙事、媒体、政治、法律高层、VC、投行、房地产、大学行政),恰好都是最需要“群体抱团加代际传承”才能拿下的板块。
为什么会这样?下面三章拆这个问题。
四、问题出在哪(一):早期被拿到的四个因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排华法案时期,跟同期到美国的第三波东欧犹太人比,华人就被锁死在洗衣餐馆里?答案不在能力,在四个具体的结构性条件。
4.1 入场时机:华人甚至更早本章主要对比的是第三波东欧犹太人和华人(前两波犹太人前面1.1和1.2节已经讲过,规模和起点跟华人都不可比)。两边都是来自欧亚贫困地区的底层移民、都被主流社会排斥、都集中在大城市的移民聚居区,是同一段历史窗口里两个对得上的底层族群。
华人1849年到加州淘金,第三波东欧犹太人1880年才开始大批涌入,华人比犹太人还早30多年到美国。同一段时间窗口里,犹太人这边做成了Universal、Paramount、高盛、雷曼、《纽约时报》、Shubert帝国,华人这边只做成了洗衣餐馆。
差别不在入场时机本身。这一条排除了“华人来得太晚”这个常见解释,原因要从下面三条找。
4.2 出身技能包:商人 vs 农民对比从两边的故乡基础设施讲起。
东欧犹太人在故乡虽然穷,但有三样底子。第一是商业经验:沙俄帝国从18世纪末把犹太人圈在“居住区”(Pale of Settlement)里,禁止拥有土地、禁止从事农业和大部分公职,犹太人被推到商业、手工业、放贷、租赁、教学这些“非农”职业上,几百年下来形成商业本能。第二是识字率:犹太教传统要求每个男孩5岁起学希伯来语读Torah,加上意第绪语日常使用、俄语跟外界打交道,1900年前后东欧犹太男性识字率约80%,远高于同期沙俄农民不到20%的水平。第三是跨国家族网络:亲戚分散在欧洲各国,互相提供商业情报和信贷。到美国时虽然穷,带的技能包是商业加识字加信息网。
到美国后他们立刻进入沿街叫卖(peddling)、小贩、批发、零售、信贷这些需要做生意才能起步的行业。这套技能跟美国当时的市场经济直接对接,顺着这条线往上做百货、银行、电影、媒体。
华人这边底子完全不同。19世纪中后期的中国还是清末农业社会,95%以上人口务农,全国识字率不到20%(男性约30%,女性几乎为零)。1849年起到加州的华人主体是广东四邑(台山、开平、新会、恩平)的农民,珠三角相对贫困地区的种田佃户出身,少数是手工业者。带的技能包是体力劳动加农业加基础手工业,绝大多数不识字(连中文都不识,更不会英语),也没有跨国信息网。
到美国后立刻被吸进苦力市场(淘金、铁路修建),后来锁死在洗衣餐馆这种“体力加现金加零信息”的小生意里,封顶到夫妻店规模。
同样是底层移民下海,一个会游泳一个不会,跟智力没关系,是技能起点完全不同。犹太人挤进商业天然有优势,从“小贩到批发到百货到投行到媒体”的上升路径走得通。华人主要被吸进苦力市场和后来的洗衣餐馆,从“体力到夫妻店”封顶。
4.3 目标心态:扎根 vs 旅居更重要的是心态差异。
东欧犹太人是从沙俄、波兰、立陶宛的反犹屠杀里逃出来的。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故乡只剩死路。一到美国就是铁心扎根:买房、置产、办企业、办学校、办报纸、把家眷接来。整个1880-1920年代东欧犹太移民群体的核心心态是“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华人这边多数是“旅居”心态。当时叫“金山客”(去旧金山赚钱)或“猪仔”(被中介带去做苦力)。多数人的计划是攒几年钱回乡盖房、买地、养老,家眷不带过来。这种心态下花钱保守,求稳不求杠杆,不愿意把钱投到不动产或长期事业。
两种心态导致两种结果。犹太人的钱滚成了不动产、家族企业、教育投资。华人的钱很多通过侨汇汇回广东(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珠三角侨乡的洋楼、宗祠就是这笔钱建的)。前者在美国本土沉淀成资本,后者在中国乡村沉淀成实物。
这一条差异有部分是被法律逼出来的。但即使没有法律压力,早期华人的心态也确实更偏旅居。
4.4 法律身份:最硬的一刀前三条差异已经够大,但真正决定性的是第四条:法律身份。
犹太人在1875年美国种族归化法律的体系里被算作“白人”,因此可以归化入籍、投票、买地买楼、传承财产、组建家族。整个1880-1924年东欧犹太移民进美国后,第一代成为公民,第二代天然是公民,第三代完全融入。
华人不行。1878年加州联邦法院在In re Ah Yup案明确判决:华人(“Mongolian race”)不属于“白人”,因此不能依据1802年《归化法》归化入籍。这个判决一直执行到1952年才被推翻,整整74年华人第一代移民无法成为美国公民。
更狠的是地方层面的法律:
俄勒冈1859年州宪法(建州当天生效)明文规定“no Chinaman”可以拥有矿权和不动产。Oregon是美国第一个把排华条款写进州宪的州
加州1879年宪法第19条禁止任何公司雇用华人,也禁止公共工程雇用华人
加州1913年《外国人土地法》禁止“不能归化的外国人”购置和继承农地。亚利桑那、华盛顿、犹他等十几个州陆续跟进
1875年《Page Act》(佩奇法案)禁止“从亚洲来的、被认为从事不道德活动的女性”入境。实际操作上几乎所有华人女性都被卡在这道法。1880-1882这两年华人男性入境5万多,女性只有550人
这四条法律叠在一起,意思是:华人第一代不能入籍、多数州不能拥地、女性进不来。没有公民身份 + 没有不动产 + 没有家庭 = 不可能在美国扎根。
最关键的是第三条。Page Act把华人女性挡在门外,导致美国华人长期是“光棍社会”(bachelor society):1890年美国华人男女比例是27:1。没有家庭就没有第二代,没有第二代就没有传承,再多的钱也只能汇回乡或者死在自己手里。
没有任何法律写“华人不准开电影院、不准做金融、不准当律师”。卡死华人的是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不能拥有不动产、不能入籍、人口被掐死。这三样让华人没有资本去做大行业、没有公民身份去做需要资格的行业、没有第二代去接班和升级。结果就是被压缩在洗衣餐馆这种“零资本零门槛零传承”的死胡同里。
把这四个乘数总结:入场时机差不多,但出身技能包、目标心态、特别是法律身份,三条乘数同时被拿走,差距就是高盛雷曼vs洗衣餐馆。
4.5 错过的60年四个乘数叠在一起,最直接的后果就是1882-1943这60年里华人在美国主流经济场上的“物理不在场”。把这60年两边的时间线并排摆一遍,画面就出来了。
犹太人这一侧,1880-1960是真正的崛起期。第二波德裔在华尔街已经长出了高盛、雷曼、库恩-勒布这一整片金融基本盘。第三波东欧犹太人230万涌入美国,1900-1930年代抢下镍币影院做大成五大片厂、1908-1918打掉发明大王爱迪生的MPPC垄断、Shubert到1924年控制了全美75% 的剧院和25% 的所有戏剧制作。Tin Pan Alley的流行歌曲创作和百老汇黄金时代同步成型。广播业NBC 1926年成立、CBS 1928年被Paley买下。《华盛顿邮报》1933年大萧条破产拍卖时被Eugene Meyer买下。Wachtell、Skadden这一批犹太合伙人主导的新一代律所1948-1965年间陆续创办。到1940年美国犹太人达到约500万,占美国总人口3.7%(犹太人占比的历史最高点),单纽约市就住了200万。
华人这一侧是同一段时间的反面。1882年《排华法案》出台,1888年Scott Act进一步禁止已离境华工返回,1892年Geary Act续期排华法案,1902年永久化,1924年移民法配额几乎完全卡死华人入境,1943年才正式废除(但配额到1965年才真正打开)。这60年里华人人口从1880年的10万降到1940年的不到8万,70年负增长。1890年男女比27:1,几乎没有第二代,下东区和纽约成衣业那种“几十万人聚居加完整代际接力”的格局在华人这边根本不存在。500万犹太人对8万华人,是60倍的人口差距。
这60年正好是美国文化产业革命和金融产业现代化的关键期。电影、广播、百老汇、流行音乐、新一代律所、新一代投行,这些今天看是“叙事 + 资本”制高点的板块,全是在这60年里从无到有长出来的。犹太人不光是踩对了时间,整个族群有几百万人在这个窗口里做事,几代家族接力,互相提携。华人这边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几万人挤在四个白人不要的小行业里勉强活下去。
等1965年华人重新打开门时,电影业格局已经稳定50年(六大片厂在位),广电三大网格局稳定40年,百老汇剧院结构稳定60年,华尔街老投行格局稳定80年,主流报纸控股家族稳定30-70年。华人后来再有能力,也只是进入一个早已经被占满的房间。今天华人能做NVIDIA、AMD、Intel的CEO,能在AI算法层占顶会论文一作的三分之一,但不能再回头去抢电影业、百老汇、广电、灯塔大报、顶级投行合伙人池这些已经成型几十年的板块。
这不是“会不会抢”或者“抱不抱团”的问题,是物理上的不在场。
五、问题出在哪(二):抱团 × 行业第二个问题:经常听到一种解释,说“华人不团结所以做不大、犹太人团结所以做成帝国”。这个解释听起来顺,但不准确。
其实先后转载的这两篇(No. 89 and 90)均有一定程度的“AI味”,但文中所述现实和道理不会因存在AI协助而丧失意义,因而希望朋友们见仁见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5.1 先破“华人不团结”的误解老年代华人一样抱团,组织结构很完整。19世纪中叶起华人按祖籍县组建会馆(三邑、四邑、宁阳、合和、阳和、人和等),按姓氏组建宗亲会,按行业组建公会(洗衣公所、餐馆联合会、商会)。1882年(排华法案出台同一年)六个最大的祖籍区会馆联合组成中华会馆(Chinese Consolidated Benevolent Association,CCBA),后来扩到7个成员会馆,是排华时代美国华人社区最高级别的代表机构。
CCBA不光承担准司法功能(华人之间的纠纷由会馆调解而不上美国法院),还代表华人社区出资聘请律师打了几个标志性官司:1892年组织华人公民不服从Geary Act(要求所有华人到联邦内税局登记),并把案子打到最高法院。1898年支持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案,确立了“出生即公民”(jus soli)原则适用于华人。这种组织能力和法律斗争经验,跟同期犹太人组建的Federation of Jewish Charities、ADL(反诽谤联盟)等组织在量级上没差距。
Chinese Six Companies, CCBA的前身抱团本身是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人互相取暖的自然反应。被歧视、被排斥、没有外援的群体必然抱团,跟民族美德或文化优越没关系。
犹太人当年扎堆搞电影,根子也一样。东欧犹太移民在1900年前后做电影的根本原因不在远见,在体面的行业把他们关在门外(华尔街不要他们、主流剧场不要他们、白鞋律所不要他们),他们只能挤到这个被瞧不起的新行业里。挤进去之后自然抱团,因为周围的人也都是犹太人,融资、找演员、谈合作、找律师,全在自己人圈里完成。1924年MGM由Marcus Loew(Loew’s影院网)、Samuel Goldwyn、Louis B. Mayer三个犹太人合并组成,就是这种“自己人互相提携”的标志性案例。
在“被排斥”阶段,华人和犹太人两族都抱了团。差别在抱团抢的是哪种行业。
5.2 行业容器决定抱团能不能放大同样是抱团,装进不同的行业容器,结果完全不同。
电影业的行业特征:
赢家通吃:一个发行网或一家大片厂可以主导整个国家市场,规模效应极强
非协作不可:拍一部片要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剪辑、录音、配乐、发行、院线、宣传,需要几百人配合
协作能放大:当你抱团抢这个行业,结网越大所有人一起水涨船高。一个犹太剧本作家有5个犹太制片人朋友、3个犹太导演朋友、2个犹太院线老板朋友,他的剧本就能拍出来、放出去、赚到钱
洗衣业、餐馆业的行业特征:
原子化:每家店服务自己周围几条街的客人,规模上不去
各干各:开店不需要跟其他华人洗衣店合作,反而互相竞争客源
协作放大不了:会馆能介绍工、调解纠纷、凑钱借贷,但没法把一千家小洗衣店整合成一台“洗衣业巨头”。这是行业本身的特性
把这两组特征对比,结论就出来了。差别在抱团抢的是哪种行业,不在“会不会合作”。犹太人抱团抢的是“协作能放大成帝国”的行业,华人抱团抢的是“抱了团也只能是一堆小店”的行业。
这个规律可以推广。百老汇、广电、投行partnership池、律所partnership池都是“协作能放大”的容器,几个人结网就能撬动整条产业链。洗衣、餐馆、便利店、洗车、家政这些是“原子化”的容器,开一千家也只是一千家小店。第三章列的华人没拿到的板块(电影、媒体、音乐、律所合伙人、投行合伙人、VC),全是前一类容器。
为什么犹太人选了对的行业,华人选了错的?回到第四章的四个乘数。犹太人有公民身份、能买地买楼、能签长期租约,能进入电影业这种需要产业链和长期资本的领域。华人没有公民身份、不能拥地、不能签某些行业的合同,被锁死在零门槛零资本的洗衣餐馆。同样的抱团,装进不同的行业容器,一个长成制高点,一个永远是夹缝里的互助会。
六、问题出在哪(三):现代华人的单打独斗模式讲完早期,再讲现代。1965移民法之后种族壁垒拆掉了,华人开始大量进入主流行业。但奇怪的是:种族壁垒拆掉后,华人反而比早期更分散,“个人英雄主义”更明显,“群体板块”更难形成。这是第三个问题。
6.1 成功路径变了1965后到美国的华人走的是一条高度个人主义的路线:
个人读名校:哈佛、MIT、Stanford、伯克利的录取拼的是GPA、学术olympiad、研究论文等硬指标
个人凭硬本事进大厂:Google、Microsoft、Meta、NVIDIA招人看的是leetcode、面试技术问题和个人履历
个人创业:找VC看的是产品、市场、技术differentiation、PMF
这条路特别“科研化”。规则越客观、越靠硬指标,越绕开“关系网”。华人在这条路上特别擅长(因为东亚教育系统对硬指标训练充分),副作用是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跟个体打交道,跟群体网络打交道的需要被压到最低。
但硬指标路径有个明显的天花板。从读名校到进大厂到升Sr Director、VP,这条路硬指标说了算,华人走得通。再往上走,进VC partner圈、做startup拿一线VC钱、进C-suite、形成自己的小团队、进合伙人池,这些位置硬指标不管用,得靠关系网。白人和犹太人VC把资源优先给自己的圈子(Stanford GSB校友、自己投过的创业者、自己人推荐的项目),华人能进入这些圈子的少。华人创业者要拿一线VC的钱,常常得回头找华人VC,或者跟印度裔合伙人组队提高在白人VC圈的credibility。
硬指标天花板加上中国当时的经济机会,让2000年代末到201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波明显的“回国潮”。一批在美国做到Director、VP级别甚至更高的华人选择回中国创业或做投资:陆奇(Microsoft EVP → 百度总裁 → 奇绩创坛)、李开复(Google中国 → 创新工场)、施一公(Princeton终身教授 → 清华副校长 → 西湖大学校长)、王晓东(UT Southwestern → 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所长)、谢晓亮(Harvard → 北大)、饶毅(Northwestern → 北大)。这波回国潮持续了十多年,本质上跟19世纪末的“金山客”心态有相似之处,在美国走到一个天花板就回国找下一个台阶。
2018年之后这个趋势明显变弱。中美关系恶化、FBI启动China Initiative(虽然2022年停了,但对华人科学家的合作和资金审查留下了长期阴影)、中国经济下行(2022-2026年GDP增速放缓、互联网监管收紧、创投环境恶化),加上美国AI和半导体仍然是世界中心,回国选项的吸引力大幅下降。今天大部分华人PhD和工程师如果能在美国找到工作,依旧选择留美。
留美的代价是面对这章讲的“个人卓越但进不去群体板块”的天花板。一个1990年代到美国留学的华人PhD,最为理想的职业路径可以是:MIT读博 → Google工作 → 自己创业 → IPO → 退休。这条路上几乎不需要跟“华人圈”做任何制度性的交互。他的mentor是美国人或者欧洲人,他的cofounder是印度人或白人,他的VC是Sequoia或Benchmark,他的客户是全球的工程师。他个人成功了,但他的成功是他个人的,不会自动变成“下一个华人创业者的垫脚石”。而且他的天花板就在IPO退休那一层,再往上的board席位、VC partner、控股家族,他基本进不去。
6.2 个人成功沉淀不成群体资产这是关键洞察。单家族的成功加上缺系统性自己人网,等于群体资源积累很有限。
黄仁勋的成功是黄仁勋的。NVIDIA是黄仁勋个人执掌的,他本人捐过几亿美元给Stanford、Oregon State等大学,NVIDIA内部华人VP和SVP比例也确实高于业界平均,但这些都是个人层面的提携加慈善。没有任何机制让“下一代华人创业者”自动获得“黄仁勋系统”的支持。
不光黄仁勋,其它华人头部成功者也有过零星的提携。杨致远2012年创立AME Cloud Ventures,投了100多家startup,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华人创办(Tango、Spotnana、Hone等)。Eric Yuan在Zoom IPO前把股票分给了大量华人工程师,造就了一批华人millionaire。苏姿丰在AMD提拔了不少华人到EVP和SVP层,AMD的华人高管比例显著高于业界平均。Andrew Ng的AI Fund加Landing AI加DeepLearning.AI实际上是华人主导的AI教育和创业孵化网,覆盖全球华人AI从业者数十万人。Tony Xu虽然没特别系统提携华人,但DoorDash早期团队里华人工程师比例也很高。
最接近“系统化造网”的几个尝试都在风投孵化器层面。朱敏(WebEx创办人)回国后创办赛富亚洲投资基金(SAIF Partners),专门投中国和华人创业者,规模数十亿美元。李开复2009年创办创新工场,是华人主导的孵化器网络,孵化了几百家华人创业项目。沈南鹏主导的Sequoia China系统性投资华人创业者。但这三个有个共同特征:主要阵地在中国,不在美国本土。在美国本土的华人VC机构(AME Cloud、Initialized Capital的Garry Tan、GGV美国分部等)规模都不大,没有形成跨代传承的体系。
零星个人提携跟系统性“自己人网”的差距,有四条具体的。一是跨代不传承:杨致远的AME Cloud Ventures不会自动传给下一代华人VC接班人,朱敏的赛富亚洲也是。犹太人那边Shubert、Sulzberger、Newhouse家族是父传子三代传承的。二是跨公司不联动:黄仁勋的NVIDIA、Eric Yuan的Zoom、Tony Xu的DoorDash之间没有制度性合作。犹太人那边1924年MGM就是Marcus Loew、Samuel Goldwyn、Louis B. Mayer跨公司合并出来的。三是跨行业不互通:华人芯片圈、金融圈、媒体圈之间几乎没有提携关系。犹太人那边好莱坞加Tin Pan Alley加华尔街加律所是互相打通的,电影合同找Wachtell律所,电影融资找犹太投行,电影发行找犹太广电。四是没机构化的内部圈:犹太人有AIPAC加ADL加Federation of Jewish Charities加Hillel等几十个跨国机构。华人有Committee of 100、80-20 Initiative等但规模小得多,影响力有限。
跟好莱坞那张犹太网对比就更清楚。1930年代某个犹太编剧能否进入华纳兄弟、能否被推荐到Paramount、能否找到犹太投资人投他的剧本,背后是一张密集的“自己人推荐加融资加合作”网。这张网不需要某个具体的“领头大佬”维持,它是行业生态本身。从1920年代到1960年代有40年时间,每一代犹太电影人都在这张网里成长、互相提携、把好作品推向主流。
这张网本身就是一台传承机器。网在、行业在,资源就在自己人手里代代传,还互相提携下一代。华人这边的关键差距是系统层面的,个人提携实际上一直都有。
6.3 为什么华人多喜欢单打独斗时间窗口错过这一面前面已经讲过:等华人1965后能进时,犹太人在电影、媒体、华尔街、律所那张网已经成型50-80年。但还有一面没讲:1965后华人主动选择单打独斗,时间窗口只是一面,圈内信任问题是另一面。
主动面是个相对敏感但确实存在的话题。华人圈内的信任水平,不论从startup圈、small business、投资圈还是科技圈看,都明显低于犹太人圈和印度裔圈。华人startup的cofounder反目、互相挖角、偷点子的事情很常见。中餐馆挤一条街互相砸价、华人房产中介互相砸盘也是常态。针对华人新移民的传销、财商培训、“回国上市”投资骗局每隔几年爆一波,受害者主要是其他华人。找工作时靠华人老乡推荐的比例反而低,印度裔在FAANG内部互相推荐效果好得多。
这跟华人天生性格无关,是几个结构性原因叠加。中国近代社会信任传统弱,百年战乱加政治运动加改革开放速度过快,跨家族的信任本来就难建立。第一代移民之间也缺共同道德契约,犹太人靠几千年的Talmud加拉比加会堂建起内部道德和信用网络,华人没有等价的制度性约束。华人圈缺中心化的声誉机制,在美国坑了同胞没有圈内惩罚,行业内也没有华人主导的机构追究。加上华人圈层割裂严重,老华侨、港台第二波(1950-1970)、改革开放后留学生、海外“民主”运动人士、新一代H1B互相看不起,没有“同族人”的共识。
印度裔的对照特别说明问题。今天美国财富500强和顶级科技公司里印度裔CEO大约有25-30位(Sundar Pichai的Google、Satya Nadella的Microsoft、Shantanu Narayen的Adobe、Arvind Krishna的IBM、Ajay Banga的世界银行、Indra Nooyi前PepsiCo、Vivek Ramaswamy的Roivant等等),数量是华人CEO的2-3倍。印度裔在美国人口约480万,跟华人540万规模相当,但人均出CEO的密度高出华人2-3倍。原因之一是印度裔老乡互相提携效果好得多。Nadella升Microsoft CEO后提拔了一批印度裔到高管层,Pichai在Google下面印度裔团队大量。TiE(The Indus Entrepreneurs)是全球性的印度裔创业互助组织,印度裔founder拿VC钱靠印度裔GP圈很顺,IIT/IIM校友会在硅谷是强联结。华人没有等价物,清华、北大校友会在美国有但提携效果远不如IIT/IIM。
在这种圈内信任低加缺老乡提携网的环境下,单打独斗其实是华人个体的理性选择。跟同胞合作的预期损失(被坑、被挖、被偷的概率)高于跟白人或印度裔合作,走硬指标路径靠自己能力突破至少能算得清楚。所以1965后华人即使有了机会,也大量选择“don’t bet on Chinese network”,能进白人圈尽量进,能跟印度裔合作就跟印度裔。最后回头来看的结果就是华人没造网。
这是个观察,不是定论。华人圈内也有良性互助(Stanford/MIT华人校友会、华人PI之间挂名挂得很顺、AAJA亚裔记者联盟、Committee of 100这种精英组织),犹太人圈内也有内斗和Bernard Madoff那种骗自己人的丑闻。但net effect看,华人圈的信任水平和提携效率明显落后于犹太人和印度裔,这是1965后华人选了单打独斗的重要原因之一。
两头错位:能抢的时候(早期排华法案时期)抱不上团,能抱团的早年又只够得着小行业(洗衣餐馆)。等小行业之外的行业开放给华人时(1965后),华人又因为圈内信任问题选了个人主义路线,没造网。这是100多年华人在美国资源积累的核心困境。
七、总结:英雄 vs 帝国,接回老钱传承把全篇收束成一句话:华人能不断产出顶尖个人,却始终积累不出群体性资源板块。
原因不在能力。100多年来华人在每个开放的赛道上都拿出了顶级人才:科学、工程、医学、技术创业、学术。原因有两层。第一,1882-1943那60年华人因排华法案被锁死,500万犹太人对8万华人的60倍人口差距,让华人在美国“文化产业革命加金融现代化”的关键窗口里物理上不在场。电影、百老汇、广电、灯塔大报、律所新边角、投行新边角全被犹太人占下并代代传承。第二,1965移民法之后华人重新入场,但走了高度个人主义的硬指标路径,没造起类似犹太网那样跨代传承的“自己人推荐加融资加合作”网。
这跟前几天那篇《细说美国的华人老钱家族》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层级。那篇讨论的是单家族传承(家族信托、家族办公室、教育通道这些“老钱机制”)。这一篇讨论的是群体层面的传承(行业网、抱团结构、把个人成功沉淀成群体资源的网)。
犹太人的行业网,本质上就是集体版的“老钱传承机制”。家族层面的老钱机制让一个家族跨代传几百年。群体层面的行业网让整个民族跨代占据一个板块几百年。这两个机制是嵌套的。一个家族能跨代传,前提是行业生态在。一个行业生态能跨代在,前提是有大量家族联合维持。两个机制互相支撑。
华人缺的不只是单个家族财富的传承机制,更深的是这种群体层面的传承网。6.2节拆出了四条具体差距:跨代不传承(杨致远的AME Cloud不会传给下一代华人VC,犹太人那边Shubert、Sulzberger、Newhouse是三代家族传承)、跨公司不联动(NVIDIA、Zoom、DoorDash之间没有制度性合作,犹太人那边1924年MGM就是Loew、Goldwyn、Mayer跨公司合并)、跨行业不互通(华人芯片、金融、媒体圈之间几乎没有提携关系,犹太人那边好莱坞加华尔街加律所是互相打通的)、没机构化内部圈(犹太人有AIPAC、ADL、Federation of Jewish Charities、Hillel等几十个跨国机构,华人有Committee of 100、80-20 Initiative但规模小得多)。
那华人能不能补这一课?要补的,到底是“更团结”这种空泛口号,还是一套具体的结网与沉淀机制?
具体说,需要的东西类似:让“黄仁勋的成功”通过某种机制变成“下一代华人创业者的垫脚石”。可以是华人主导的VC基金、华人主导的孵化器、华人编辑主导的媒体、华人主导的影视公司、华人主导的政治游说团体。这些机制目前都在萌芽阶段,AME Cloud Ventures、创新工场、Committee of 100、80-20 Initiative是几个起步,但远没到犹太人AIPAC加American Jewish Committee加Sequoia加Goldman加NYT那张网的成熟度。顺应华人当前支配的产业的上升趋势,正当其时。
@火宅:和犹太人比较不太公平,和印度人做个全面的对比似乎更合适点。
另一个参照是印度裔。印度裔在美国480万人口跟华人540万规模相当,但Fortune 500和顶级科技公司里印度裔CEO大约25-30位(Pichai的Google、Nadella的Microsoft、Narayen的Adobe、Krishna的IBM、Banga的世界银行等等),是华人的2-3倍。这个领先并非源于“族群品性更团结”这种文化解释(印度裔内部有严重的种姓歧视、地域内斗、宗教分歧,2020年加州Cisco的caste discrimination诉讼就是例子)。起作用的是制度结构:IIT录取率1.83%的超精英过滤器,加上TiE(The Indus Entrepreneurs)这种系统化创业互助组织,加上1980-1990年代集中移民窗口,让印度裔在硅谷形成了“精英校友网加制度化提携”的完整结构。华人没有等价的“超精英过滤器加系统化校友网”,清华北大在美国校友会的提携效果远不如IIT/IIM。
这件事会不会变,要看未来30-50年。今天看,华人是英雄辈出但帝国未立。能不能从英雄走到帝国,取决于这一代华人富一代愿不愿意把“个人成功”主动沉淀成“群体资产”,更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建起华人版的IIT校友网、华人版的TiE、华人版的AIPAC。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某个人或某家族解决的问题,是一群人一起跑一台机制才有可能。
@Axel:犹太人可以让自己的国家以色列变成美国在中东不得不合作的棋子,但是华人的中国反而成了美国的对手,这个也有影响吧?
作者@snowboat回复:这个肯定有影响。比如Tiktok在美国做大,就被强制和中国的母公司分开。
不过犹太人在美国做大做强的时候,以色列还没有成立,是WASP自己让出了新技术的增量市场。现在AI时代也有非常类似的现象,许多美国人仇恨AI,等价于自动让出AI的增量市场。我相信肯定会有许多在美国的华人在AI时代取得财富和地位,问题是他们是否可以把这样的个人成功转化成群体效应。
@T H:想开点吧,不知道作者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那些很成功的犹太人,都不是传统的犹太人。甚至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不说,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是犹太人。
@Tony HS Tang 汤尼哥:说实话,至少在美国,这俩族群根本没有可比性,一边是构建系统,一边是系统所利用的工具。而且在我来看老中并不应该是考虑如何在美国能够和犹太族群竞争,这基本没啥可能性,而是应该构建以中国为中心的,中资企业为触角,中资金融银行系统的“另一极”,我觉得目前似乎也是这样做的。
@Magic Yuan: 一个是白人,一个是受歧视的有色人种,本来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再加上美国和共产主义中国长期敌视,华人也受到牵连。华人如果敢明目张胆的抱团,大概率遭受铁拳,所以才选择的原子化的个人英雄主义路线。现在,由于中国崛起,美国华人反而有了抱团的机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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